在沅凌的印象里,第一次见到沅宋是什么时候?
新年吧,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里。
还有,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沅凌,而是祁凌。
酒楼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方言寒暄问候,遍布欢声笑语,各个着装不俗,难测身家,服务员举止优雅而利落,一晚上说尽“谢谢”与“不好意思”,任务疲累而无趣。
后厨里同样人声鼎沸,白**来回穿梭,火光冲天,熏热的气体疯狂排出,依旧难掩燥热。
二月的天,被密集的食物烘烤,再香的饭菜,经由复杂的气味交缠,也变得毫无兴致,仿佛每一道菜都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黄啧啧油烟。
祁凌坐在后厨外的草垛上,叼着一根杂草,碾动手腕上的白玉串珠,这是老妈在自己十六岁时给自己买的,一串二十,和当年被扔掉的那串一摸一样,也不知老妈哪里买的,老妈说今天是除夕夜必须带着,讨吉利保平安。
抬头仰望这座高耸入云的酒楼,一楼是自助餐厅,二楼是甜点,三楼是糕点,四楼是日料,五楼以上是宴席,再往上是客房,一晚均价三千,拥有极佳视野。
要是等自己以后发了,带着老妈从一楼吃到五楼是什么滋味呢?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现在老妈,只能坐在家里吃着剩下的一小块千层甜点,待会回去的时候要买一块新鲜的.
有时候祁凌觉得很奇怪,老妈明明是个乡下妇女,怎么知道那么多食物,什么桃花符,桂花糕,驴打滚……
估计老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吃货,如果没有结婚,她现在会不会过的自由而潇洒,就像书里写的那些美食家。
老妈长得极好,所有人见了自己都说“这姑娘机灵会随妈,长得跟个陶瓷娃娃似的,水灵!”
小的时候,她好奇,陶瓷娃娃怎么就水灵了?
后来她明白了,陶瓷娃娃易碎,每一次的摔打,都注满了泪水,有很多个日日夜夜她都以为自己和老妈会被**打死。
可每一次她们都活下来了,不知道是酒精冲脑无力的作用,还是他当年手下留情,总而言之,她和老妈熬到了**死透。
在一个寒冬,醉倒在街头,活活冻死,这个结局说不上好或者坏,只是如此恰到好处,那一年,老妈刚好差一点熬不下去,手里准备了刀片,要带自己一起去见**,估计是**听到了这乞怜,大发慈悲收了那**。
认尸的时候,她十三岁,面对共同生活了十三年的人,内心毫无波澜,似乎他就应该如此冷冰冰地躺着,接着焚烧成灰烬。
老妈显然激动地多,是震惊的,甚至眼里有不可置信的警觉,直到完全确定死亡的事实,才面目狰狞地抖动起来,在哭与笑之间,呈现一种癫狂的状态。
是高兴吧,毕竟老妈是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人是**,并被活活折磨了十多年,而她不同,因为年幼,很多情感还来不及思索,只是痛完饿完便忘,夜里困了依旧呼呼大睡,直到她再大一点,才深陷这种非人的折磨中焦灼至失眠。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懂得越多,人越痛苦。
“祁凌!快拉走!”后厨里的孙哥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如此优越的声音条件,完全是男高音的潜力股,可惜了可惜了。
“丫头,摇头晃脑地干什么呢?!麻利点!”
“孙哥,祁凌摇头晃脑给您拜年了!祝您财源广进,福泰安康!新年快乐哦!”祁凌将白玉手串摘下塞进口袋里,两手抱拳道。
“哈哈哈!丫头别贫嘴了!快点,今天晚上后厨忙疯了,残羹剩菜也堵了一堆,我这是给你开小门了,要是被老板知道,我就遭殃了!”
“知道了,谢谢孙哥的大恩大德!”
“行了,快点!我先进去了.”孙哥很喜欢祁凌这姑娘,长得好说话也中听,身上有一股义薄云天的感觉,很讨喜。
“好嘞!”
祁凌一个人手脚麻利地往桶里装满了废料,这些可都是喂猪的宝贝,今年陈叔叔家的金猪可以过个好年了!帮陈叔叔拉一次可以挣到二十块还是不错的。
盖好盖子,刚骑上三轮车,孙勇的声音便焦急地传来了。
“祁凌!还好你还在!进来搭把手!”孙勇将人边往后厨里拉边解释道“你陈哥和他女朋友因为彩礼的事情吵架闹分手,现在人跑去**朋友了,你顶上去,给五楼的客人送菜,很简单,手稳脚快就好。”
“好。”穿过后厨,烘热之中带着粘腻,所过之处都是热风,火光将颠勺的厨师印的锃亮,一朵朵艳丽的雕花配菜转瞬之间便出现在厨师的手中,看的祁凌一愣一愣地。
“把衣服换了,快点。”孙勇埋头终于找了一套****员的衣服,一把将衣服塞给祁凌。
人一出来,孙勇不由呆了一下,别说这身制服穿在身形颀长接近一米七的祁凌身上还挺好看的,满意地拍了一下祁凌的手臂。
“今晚的****,这一车你送上去,小心点。”
“放心吧,孙哥!”这种事对自小混迹在打工圈的祁凌来说简单地很,服务生的西服裤口袋是浅口,祁凌有些担心,干脆将白玉串珠带在了手上。
当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她还是被如此盛大的场景惊了一下,不愧是蓉城最大最贵的酒楼,人满为患,座无虚席。整个五楼宴会场内都蒸发着热气,光是看着这些红光满面的食客,就该感到酒足饭饱了。
无数的嘈杂声响涌入耳畔,眉宇之间皆是笑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红潮,几桌之间便有和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服务生在不断地添酒,清理骨碟。
她在注视众人的同时,也在被众人以余光注视,祁凌小心翼翼地停好车,将大盆的补汤端上桌,应该是鸭肉吧,还放了些陈皮,泛着油。
刚将车子撤出,一个服务员冷眼便将另一车推给了自己“你上八楼,802。”
祁凌看了一眼被接走的推车,没说什么,接过那一车盖着盖子的食物,便乘上八楼的电梯,她知道有些服务员是会欺负新人自己偷懒的,指不定这会在哪个楼梯拐角里抽烟或是刷手机。
缓缓而上,寂静的电梯里印出她清朗的面目,祁凌对着自己笑了笑,这样也好,省了去后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是与五楼截然不同的雅致,连空气里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接近802,有寒暄碰杯的声音传出,转车而进,包厢很大,被装点成生日派对的模样,近二十人左右,各个衣着光鲜亮丽,口中皆是“杨总……**……”
“……”
大抵是一群富贵人物,一一上菜,穿过镂空雕花的隔断,一眼落在银灰的头发上,身形颀长,一身银色西装,转瞬之间,四目相对,灰蓝色的眼眸化蝶飘飞,某种砰然的幻像,在心口绽放,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祁凌都无法忘记这强烈的心悸。
见色起意,一见钟情。
值了,能机缘巧合见着这么个天菜级别的混血男人,就当是自己的新年礼物了。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绝不会对这样身份的人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不过并不妨碍她多看两眼,多记住一些细节。
他银色的西装上并未打领结或是领带,反倒是佩戴了一颗蓝色的珠宝,衬的整个人熠熠生辉。
将菜上桌的功夫,已经有三位穿着西装的长辈对他拥抱,说着“17岁生日快乐!”
同岁?羡慕,银灰美男觥筹交错,美貌发光,而她,低眉顺眼上菜,祁凌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抬眼的瞬间,银灰美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串白玉串珠,佛佑平安。
美男该不会是看上她这手串了吧?开价多少合适呢?还是不要了,老妈知道了会生气的,她说自己一穷二白,只能送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这个礼物了。
妈**心意,她怎么敢贩卖。
美男怎么蹙眉了?是看出这手串价值二十?他带在领口的那颗大宝石一看就是价值连城,估计是在疑惑怎么自己的手串看起来不太高级?
转身出门的时候,一位西服打扮的男人,笑声爽朗地打赏了五百块,祁凌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连连道谢,这有钱人就是阔错,上个菜还有小费,可比当一晚上的服务生挣钱多了,这意料之外的小费,让祁凌不由雀跃。
将车推出门,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有钱人过生日要用黑色的气球?
电梯下到后厨,恰巧迎面碰上方才将车推给自己的服务员,错身而过,祁凌蹙眉,他那是什么意思,活像是被抢了老婆一样愤恨。
祁凌懒得理人,埋头工作,来回十几趟后,陈哥终于回来了,脸上喜笑颜开,不用多问,女朋友是哄好了。
两人交接了一下,陈哥极为大方地拍了拍祁凌的肩膀“丫头,江湖救济,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新年快乐啊陈哥,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
这声嫂子成功地取悦了陈哥,抽出一百块递给了她“新年好新年好!”
祁凌拿了钱,也不管多或少,只要能拿到钱就行,走出后厨,出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凉快了,重重呼了一口气,骑上装着废料的三轮车赶往陈叔叔家。
绕过酒店拐角,不自仰头,夜空里的星辰璀璨,有星星在为自己引路,书上写去世的亲人会化作星星时刻注视着人间,她不信,星星这么美,**是不配成为星星的,他们只会变成火星点,融入岩浆中,永世不得超生。
扬起笑容,新年快乐,祁凌,你十七岁了!可喜可贺,花样年华,前途无量。
无量前途被一声“就是他!”打断,祁凌循声看去,又是方才将车推给自己的服务生,一个晚上三次,孽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你偷我们酒店的食物?”
祁凌认得这人,是酒店里的一个厨师,一个转眼,祁凌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存心要找自己不痛快。
“师傅,我想这些废料,您应该不会循环使用,搬上桌吧?”
“不会。”掷地有声“但这些废料我们包给别人了,你这种不问自取的行为就是**。”
“您要我赔钱?多少”祁凌是不可能供出孙勇的,他也是好心帮助自己。
厨师静静看了祁凌两秒开口“五百。”
祁凌挑眉,两桶废料五百?那她平日里为陈叔叔送这些废料不是亏大了?
“师傅,您有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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