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骤然落空,春夜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
沈奕安踉跄着退后一步。他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寸寸断裂,又仿佛在下着某种毁灭性的决心。
“我会向皇上和**太后请旨……退掉这门亲事。若你……当真如此不愿……”
姜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而后,她垂下眼帘,点了一下头。
“好。”
说罢,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朝着巷口那辆等候的、挂着姜府灯笼的马车走去。月色清冷,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单薄得像一碰即碎的影子,一步一步,融入前方更深的夜色与灯火阑珊处。
沈奕安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仿佛方才的拥抱与低语只是一场错觉。胸口某处,随着那一声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好”字落下,彻底被掏空了,只剩一个漏风的窟窿,灌满了这京城春夜里料峭的寒意。
翌日,定远侯世子沈奕安独自入宫面圣。
人尚未出太和殿,沈家世子爷自请毁婚获准的旨意便已传出宫门,递入了定远侯府。
据说,那一日,侯府祠堂内鞭声如裂帛,久未停歇。老侯爷沈纵面前那根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家法鞭子,硬生生断成了三截。
世子毁婚一事,在京城掀起的轩然**,非几日可平。宫闱之内,**太后对姜阮的态度显而易见的淡了下去,虽未苛责,那份曾经视若亲孙的亲近与纵容,却似春雪消融,再无痕迹。
连带着,宫中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妃嫔宫人,待姜阮也失了往日的热络周全。多数时候,姜阮只是安静地待在静怡斋的一方天地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仅仅是卢太妃外甥女的官家小姐,再不是可以亲昵偎在**太后身边、与临安公主一道唤一声“皇祖母”的“阮丫头”。
定远侯府迎娶侧室韩氏的仪式,办得很快,也很低调。过了明路,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入。那日,姜阮在藏书阁靠窗的老位置,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
日子水一般流过,转眼便是四月芳菲。
春猎在即。临安公主萧令仪寻到了静怡斋。
“阮儿,春猎的官家小姐名单里,我特意求了皇兄添了你!”萧月茹拉着她的手,眼含期待,“你在宫里闷了这么些时日,人都蔫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姜阮本欲推辞,却架不住萧令仪软语相求:“好阮儿,你就当陪陪我!皇祖母说了,这次春猎,要在世家子弟中为我相看亲事。你就算自己……以后都不打算理会这些事了,好歹也帮我掌掌眼,好不好?”
见姜阮垂眸不语,萧令仪挨着她坐下,放轻了声音:“阮儿,你是不是……不想见到那个人?”她小心观察着姜阮的神色,继续道,“我听说,他那位侧室韩氏,自幼长在军营,最是擅骑射。本次春猎,女子场特设了‘围栏赛’,比试骑术与箭艺,到时候少不了要见她显摆一番。”她握住姜阮微凉的手,语气转为坚定,“不过阮儿,你也无需理会,更不必避让。是他沈奕安负你在先,不是你亏欠他什么。凭什么要你躲着?”
姜阮笑着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好,我去。”
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空荡荡的。那枚随他远赴北境的平安扣,终究是拿不回来了。
夜深,卢太妃轻轻将一件素绒披风罩在独自站在廊下的姜阮肩上。
“入了春,夜里风还是凉的,莫要贪看月色,仔细吹了头疼。”
姜阮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姨母,我弄丢了您当年为我求的玉佩。”
卢太妃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傻孩子,玉不过是块石头。只要你人好好的,姨母就什么都好。”
“是我连累了您,”姜阮低声道,“**太后还气着,连累您这些日子在她跟前,也没了往日的体面。”
“又说傻话。”卢太妃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就着廊下昏黄的宫灯,仔细看她这些日子瘦下去的脸,目光慈爱,“姨母这些年能在宫中过得这般安稳,甚至在**太后跟前还说的上几句话,皆是因为你。定远侯手握重兵,皇家早有姻亲羁縻之心。谁曾想,沈世子偏偏对你一见倾心,你又自小养在宫中,甚得**太后欢心。顺水推舟认作义孙女,就能不动声色地系住了定远侯府,这本是一桩各方乐见的周全打算。”她轻抚姜阮的碎发,叹息般低语,“姨母啊,是沾了你的光,才过了这些年舒心日子。”
“你唤我一声姨母,我便将你当作亲闺女疼。如今这般……也好。”她语气愈发温柔坚定,“往后,姨母定再为你仔细相看,寻个家世清白、品性端方的读书人家,再不与这些天潢贵胄、权势勋爵有半分牵扯。”
“我不嫁,”姜阮摇头,靠进卢太妃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留在宫里,陪着姨母到老。”
卢太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傻话。姨母在这四方墙里,盼着‘出去’盼了一辈子。当年接你进宫,是情非得已,怕你在姜家受了委屈。如今,断没有再把你困在这宫里一辈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