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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年代,我们村有个老规矩。
新媳妇必须在鸡鸣七声前坐上新郎的车进门,否则夫妻不合。
鸡鸣第一声响起时,***才骑着绑大红车的二八大杠赶来。
村里的婶子立刻把我往自行车后座推:“快快快!鸡已经打鸣了,别错过了吉时!”
城里来的女知青却忽然大叫:
“向东哥,我的课本丢田里了!”
***踩着踏板的腿一顿,停了车。
女知青直接一**坐上后座。
“秀兰你放心!我就让向东哥载我到田里就行,肯定不会耽误你进门!”
说着她娇嗔地捶上***的后背。
“你快带我去田里找课本,耽误了秀兰进门我可饶不了你!”
***有些无奈地宠溺一笑,调转车头就要往田里去。
忙着给我整理胸前红花的妈妈怔在原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吉时快过了!他还有时间管的别的女人丢的课本?”
我出声提醒***:“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轻嗤一声:“这不是还没打完?放心,你肯定会在吉时前进门的。”
眼看他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女知青要走的样子,我笑了。
转头让妹妹去给营队那人捎一句话。
接着对***说:“放心,我不嫁给你,我要去当军嫂了。”
……
话音落下,***扶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
他眼里掠过一瞬慌乱,很快又变成了嘲弄。
“赵秀兰,大喜的日子,你非得闹得全村子看笑话?”
他的兄弟二毛拍着大腿笑起来。
“就你还想当军嫂?”
“你一个连高中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土丫头,也配让军官来娶?”
大勇叼着没点燃的烟卷,朝我脚上的黑布鞋啐了一口。
“离了向东这个炼钢厂的铁饭碗,你也就配嫁个瘸子鳏夫。”
“还军嫂呢,牛皮吹破了,也不怕崩掉门牙!”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妈妈手里的红绸花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爸爸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抄起墙边的烧火棍就要上前。
我一把拉住他。
“爸,别跟一群嘴里喷粪的东西计较。”
二毛脸上的笑僵了。
***冷下脸。
“秀兰,让**把棍子放下。”
“今天我来接亲,已经给足你们赵家脸面。”
妈妈急得眼圈通红,掐了我一把。
“秀兰别闹,妈知道你说的是气话。”
爸爸咬紧后槽牙,把烧火棍摔回柴垛。
“闺女,先进**的门,有啥委屈,爸以后替你讨。”
苏文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言立刻跳下来。
她落地时故意扶住***的腰,白净的手指在蓝布工装上停了好一会儿。
“叔,婶,你们别怪秀兰。”
“她没念过多少书,碰到大事容易钻牛角尖。”
“等我找到课本,一定亲自把向东哥还给她。”
她把“还”字咬得又轻又软。
几个婶子脸色都变了。
妈妈气得嘴唇发抖。
“我家秀兰的男人,用得着你还?”
苏文静立刻缩到***身后。
她鼻尖冻得通红,眼泪说来就来。
“婶子,我只是想找到课本而已,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坏?”
***抬手挡住妈**视线。
“婶子,文静是城里来的知青,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糟践。”
我盯着他的胳膊,胸口最后那点热气一点点散了。
结婚前半个月,我拿着攒了三年的布票,去供销社扯了六尺红布。
我想给他做一件结婚穿的新褂子。
苏文静说知青点元旦汇演缺一条红裙子。
***连问都没问我,拿走红布就送给了她。
我追到知青点时,那块布已经被剪得七零八落。
苏文静举着剪刀,笑得一脸无辜。
“秀兰,你手巧,再给向东哥寻一块就行。”
***还嫌我小气。
“她要上台给公社争脸,你一件褂子晚做几天能咋的?”
后来我娘家陪嫁的两床新棉被刚弹好。
苏文静说知青点的炕漏风。
***抱走其中一床,送到她屋里。
我冒着雪去要,他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她身子弱,冻坏了你负责?”
“你是农村姑娘,从小睡土炕,少一床被也冻不死。”
那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抱着空被面走了三里路,眼泪落下来就结成了冰碴。
***总说,娶进门的人是我。
所以我的红布能让。
我的棉被能让。
我的脸面也能让。
院墙上的大公鸡伸长脖子,第二声啼鸣刺破清晨。
“喔喔喔——”
几个老人同时变了脸色。
“第二声了!”
“再耽搁下去,可真要误时候了!”
***抬脚踩上踏板,神情依旧笃定。
“听见没有?”
“秀兰最信这个,她舍不得误吉时。”
他朝我伸出手,像在叫一条养熟的狗。
“别演了。”
“这十里八村,除了我,谁会在今天娶你?”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妹妹秀梅跑得辫子都散了,棉鞋上全是冻硬的黄泥。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姐,话捎到了!”
“北辰哥说他马上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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