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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刚过,广场上的灯亮得刺眼。张婉儿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挤出来,在栏杆旁站定,掏出手机。萧倩的消息躺在那里:到了没?我在二号口,穿白外套。
:到了,马上出来。
,让她加微信。她点了添加,对方秒通过,头像是一张棋盘的局部截图。她打字:*****,我是张婉儿,刚到上海。对面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她看了看时间,回:方便的。对方发来一个定位,虹口区,某创意园区内。
,她远远看见萧倩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白外套,头发用一个鲨鱼夹胡乱别着。萧倩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拉杆。“**你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腿都酸了。”
“你等很久了?”
“没有,掐着点来的,结果你那趟车晚点了五分钟。”萧倩拖着箱子就走,“饿不饿?家里有泡面,给你加个蛋。”。两人并排坐着,萧倩的胳膊靠着她的胳膊,热烘烘的。到站,上楼,萧倩住五楼,有电梯但慢得像蜗牛爬。门一开,玄关很小,鞋子堆了一地。屋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照着一张堆满书的餐桌和一台开着盖的笔记本电脑。
张婉儿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打印纸,第一行写着“第三章”,旁边搁着一支红笔,纸上画满了圈和箭头。萧倩端着两碗泡面出来,一碗搁在她面前,卧着一个溏心煎蛋。

“你那个小说?”张婉儿用筷子指了指。

“嗯,卡了。主角去上海找工作,面试完回来,我不知道接下来让她干什么。”萧倩吸了一口面,“你面试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

“那得早起。地铁过去得四十分钟,你八点半出门差不多。”萧倩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放进水池,“你今晚睡沙发,毯子我换过了,干净的。枕头在柜子里,自己拿。”

张婉儿点点头。萧倩去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又折回去,过一会儿探出头来:“你洗澡的话热水器往左拧,右边是冷水,别拧反了。”

“知道了。”

“我进去写会儿。你自便。”

卧室门关上了。张婉儿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吃空了的泡面碗,汤底还剩一点,浮着几粒葱花。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打开行李箱。

张婉儿去浴室洗了澡,热水浇在后背上,把一天的硬座和地铁的疲惫一寸一寸冲下去。出来的时候,萧倩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键盘声哒哒哒的,密一阵疏一阵。

她躺到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了一下,是姥姥的微信:到了吗。

没有问号,句号结尾。

她回:到了。在朋友家。

姥姥秒回:好好睡。

她想起小学二年级那年,爸妈在客厅里吵架,后来妈妈拉着她的手出了门,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到了姥姥家。妈妈说,以后就住这儿了。后来就真的住下了,一住就是十几年。

张婉儿把手机扣在胸口。沙发弹簧硌着后背,有一根顶在肩胛骨上,不太舒服。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椅背。窗外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张婉儿从沙发上坐起来,叠好毯子。萧倩的卧室门还关着,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上那件面试的衬衫,对着玄关的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没扎,散着。

出门前她给萧倩发了条消息:走了,面试完给你打电话。

萧倩秒回:加油!冰箱里有牛奶,你拿一盒路上喝。

她没拿牛奶。出了小区门,早晨的风比昨晚凉,吹得梧桐叶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她走到路口等红灯,掏出手机查路线。步行到地铁站七分钟,换乘一次,总共三十八分钟。来得及。

棋院在一个创意园区里面,旧厂房改的,红砖墙,铁艺楼梯。棋院在二楼,白底木匾上刻着“方圆棋院”。张婉儿推门进去,前台没人,里头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啪,间隔很长。

一个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二十来岁,瓜子脸,灰色卫衣胸口印着一个**柯基。“张婉儿?”他伸出手,“李明浩。”

手心是干的,握了一下就松开。

“进来吧。”

里间摆了六张棋桌,靠窗一排矮书架,塞满了棋谱和教材。李明浩指了指靠门口的桌子。“坐。下盘棋看看。”

猜先。张婉儿执黑,李明浩执白。李明浩落子很快,前十几手几乎没思考,走的三连星。张婉儿走中国流,第三手挂角,第五手拆边,稳扎稳打。中盘李明浩开始长考,一手棋想了快两分钟,落子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婉儿盯着棋盘。右下角一块棋还没活净,她算了两遍,确认没有劫争,才落子补了一手。李明浩又长考,然后投子了。

“棋力可以。”李明浩把棋子收回棋盒,“教小孩绰绰有余。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今天就可以定?”

“缺人。之前有个老师回老家了,三个班空着。周末全天,周中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底薪加课时费,试用期一个月。”他报了个数。

“我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先跟两天课。”李明浩从书架抽了本教材递给她,“启蒙班用的,前二十页过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

张婉儿接过书,封面塑封的,崭新。她塞进包里,站起来。

“加一下工作群。”李明浩掏出手机,“还有,段位证书发我一下。”

她把证书照片发过去。李明浩看了一眼,点点头。“下周一见。”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张婉儿站在园区门口给萧倩发消息:过了。下周一上班。

萧倩秒回:**!晚上吃火锅,我请。

晚上七点,静安寺地铁站二号口。萧倩已经站在出口处了,换了白T恤和焦糖色针织开衫,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见张婉儿,把奶茶递过去。“热的,红豆的。”

两人并排走。萧倩的胳膊挎着她的,热烘烘的。拐进一条小街,火锅店的霓虹灯牌亮着,红底黄字。萧倩冲老板喊了一声:“两位!”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萧倩往锅里下毛肚,筷子夹着,七上八下,然后把毛肚夹进她碗里。“吃。”

张婉儿低头吃毛肚。脆的,辣得舌尖发麻。窗外的上海夜色涌进来,霓虹灯的光混着红油色,落在碗里,碎碎的,亮亮的。

周一早上九点,张婉儿到了棋院。李明浩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是刚到的教材。他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继续拆。“走,带你转转。”

休息区不大,靠墙一排布艺沙发,坐垫塌下去一块。矮茶几上散着几本棋谱和一个搪瓷杯。饮水机的桶只剩三分之一,咕噜咕噜冒着泡。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扎着几张小孩拿奖的照片。办公区在走廊尽头,一张办公桌占了大半面积,书架上塞满资料夹,有一格放着奖杯奖牌。上课区摆着八张棋桌,白板上画着死活题。

“周末这些桌子全坐满。”李明浩站在白板前面,“启蒙班的孩子坐不住,棋子撒一地,得一颗一颗捡。你做好心理准备。”

张婉儿走到白板前看那几道死活题。第三道角上空间很小,解法需要先送一子再紧气。她盯着看了几秒。“黑棋先扑,白提,然后黑再打吃,白接不归。”

李明浩看了她一眼。“对。”他没再多问,把白板笔盖好。

回到里间,张婉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册子翻开。李明浩坐到电脑前,调出一盘棋开始复盘。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住哪儿?”

“静安寺那边。朋友家。”

“那也不远。地铁四站路。”他摘了眼镜擦镜片,“房租呢?”

“朋友不收我的。”

李明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行。先安定下来再说。”

张婉儿看了几页册子,遇到一个不确定的定式变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算到第八手卡住了。“***,这个型,白棋飞压之后,黑棋能不能冲断?”

李明浩转过来,接过草稿纸看了一眼,拿起笔添了几手。“能冲,但得算清楚征子。征子有利就冲,不利就退。”他把纸推回来,“你算到这个征子没有?”

张婉儿低头看。他添的那几手正好是她卡住的地方。“算清楚了。”

“行。”他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你以前跟谁学的棋?”

“大学自学的。看书,上网下棋。”

“没找过老师?”

“没有。”

李明浩沉默了几秒。“野路子出身,能到业余五级,不错了。”他语气很平。张婉儿觉得他话没说完,但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李明浩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几张纸。他回头看她。“你段位证书是业余五级,对吧?以后想不想往上考?”

“想。”

“棋院每年有推荐名额,可以报市里的段位赛。你要是想考,我可以帮你留意。”

“谢谢***。”

“别叫***了。”他坐回椅子上,“叫明浩就行。”

张婉儿问:“明浩,你什么段位?”

李明浩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她,“业余六段。正在准备比赛升职业七段。”

张婉儿愣了一下。她自学围棋这些年,知道能打到职业段位的都是从小进道场、一天练十个小时的人。“你下了多久?”

“从六岁开始。”李明浩把目光移回屏幕,“快二十年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融入骨头里的事。张婉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卫衣上那个**柯基有点突兀,和“二十年”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不太搭。但再一想,又觉得很合适。

“厉害。”她说。真心话,但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薄了。她低头看册子,手指按在纸面上。李明浩没回应,鼠标点了几下,调出一盘新的对局。

里间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声和翻书声。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张婉儿低头看书,但脑子里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像一颗棋子落在空棋盘上,清脆的一声,余音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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