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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4月,拖拉机在哀牢山的盘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樱桃的胃里翻江倒海。
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楼房变成漫山遍野的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一层一层往天上堆叠的水田。她趴在窗边,头晕得厉害,却舍不得闭眼——那些梯田像谁把一整面山坡劈成了千万面镜子,每一面都映着云。
她从来不知道水田可以长在天上。
“快到了。”阿布在旁边说,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再忍一忍。”
樱桃点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没说——她不是晕车想吐,她是心里慌。从县城到寨子这四小时的路,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住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公婆,说着她一句都听不懂的话。
拖拉机在一个山坳处停下来,司机用哈尼话喊了一声什么,阿布站起来拿行李。樱桃跟着下车,脚踩在碎石路面上还有些发软。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锅烧开的水。云雾之上,几十座蘑菇一样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嵌在半山腰,土**的墙、黑褐色的茅草顶,圆滚滚的,果真像刚采下来的蘑菇。房子背后是更浓的绿,那是森林;房子脚下是漫到天边的梯田,一级一级往谷底铺下去,望不到头。
“这就是……”樱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哈更。”阿布说,“我们的寨子。”
樱桃站在碎石路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她穿着一件城里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站在这个云雾缭绕的寨子面前,觉得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阿布牵起她的手往寨子里走。路是石头铺的,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有人在墙根下晒东西,看见阿布就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樱桃身上时,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樱桃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能从眼神里读出那句话——哦,这就是阿布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她们说什么?”樱桃小声问。
“说你长得好看。”阿布说。
樱桃不信,但她没追问。
阿布家的蘑菇房在寨子靠里的位置,顺着石阶往上爬了七八分钟才到。房子是土基墙垒的,底层用大石头砌了半人多高的墙基,上面是黄褐色的土墙,顶上是厚厚一层茅草,圆鼓鼓的像一顶大**。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樱桃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走出来,穿着藏青色的哈尼族衣服,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她看了樱桃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阿妈。”阿布喊了一声,又转头对樱桃说,“叫阿妈。”
樱桃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阿妈。”
婆婆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樱桃跟着进了屋。一楼是空的,墙角堆着农具,空气中有一股牲畜和干草混合的味道。阿布拉着她往楼上走,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才是住人的地方。屋子不大,左边一间、右边一间,中间是堂屋。堂屋正中央是一个方形的火塘,用石头砌了一圈边,里面烧着柴火,火苗不大,但红彤彤的,暖意扑面而来。火塘上方悬着一个木棍,上面挂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樱桃后来才知道那是**。火塘边上摆着几个矮矮的草墩,婆婆已经坐在其中一个上面,开始往火塘里添柴。
“坐。”阿布把樱桃按在一个草墩上。
樱桃坐下来,火塘的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路上的寒意。她环顾四周——墙壁是土夯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把镰刀;角落里有一个木柜子,漆面斑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公从里屋走出来。比婆婆更瘦一些,脸上的皱纹像梯田的田埂一样深。他看了樱桃一眼,什么也没说,在火塘另一边坐下来,掏出旱烟袋开始装烟。
四个人围坐在火塘边,谁都没说话。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樱桃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偷偷看了一眼婆婆——婆婆正在往一个陶罐里倒水,动作很轻,眼睛没看任何人。她又看了一眼公公——公公抽着旱烟,烟雾在火塘的光里缭绕上升。
阿布,”樱桃用极小的声音说,“你跟他们说说话呀。”
阿布笑了,用哈尼话跟父母说了几句什么。婆婆抬起头来看了樱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公公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他们说什么?”樱桃问。
“阿妈问你饿不饿。”阿布说。
樱桃还没回答,婆婆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架子前,取下一个小簸箕,从米缸里面取出白花花的米。她又从火塘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切了几片。
火塘上架着一口黑铁锅,婆婆往锅里倒了水,又把米和**放进去。动作麻利,一气呵成,自始至终没发出多余的声音。
樱桃看着婆婆的背影——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洗得发白了,后背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她突然鼻子一酸。她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种见公婆的场景,想过婆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想过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她没想到是这样——四个人围着一团火,谁都不说话,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火塘里的火暖暖的,**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在柴火烟里,有一种踏实的、安定的东西。
饭做好了。婆婆用木勺子盛了饭,先递给公公,又递给阿布,最后递给樱桃。樱桃接过来,碗底烫手,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才端稳。饭上面搁着两片**,油汪汪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樱桃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烟熏的味道浓烈而直接,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香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草木味道。她慢慢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进碗里,跟米饭混在一起。
三个人都看着她。
“咋了?”阿布慌了,放下碗去拉她的手。
樱桃摇摇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没事,辣着了。”
婆婆没说话,起身去墙角拿了个陶罐,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樱桃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清苦味。
那一顿饭,樱桃吃了很久。碗里的米一粒一粒地数着,**嚼了又嚼舍不得咽。火塘里的火一直没有灭,红彤彤的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她后来才知道,哈尼族的火塘一年四季从不熄灭,哈尼人相信火塘是家族血脉的象征,老人们常说:“火塘熄灭,家就散了。”
那天晚上,樱桃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婆婆新铺的棉被。阿布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屋子外面传来虫鸣和远远的狗叫,更远的地方,大概梯田的方向,有蛙声一片一片地涌上来。
樱桃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枕头边上。她想家。想平原上笔直的麦田,想爸爸在自家院子里种的那棵老槐树,想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那些东西现在离她有几千公里远,隔着一座又一座山,一层又一层云,同时又隔着一座奈何桥。
但她也记得今天下午站在寨子门口的感觉——那些蘑菇房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童话里的东西,不像真的。她当时觉得害怕,现在躺在这间黑乎乎的屋子里,反而觉得那种害怕淡了一些。火塘的红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一线的,在地上画着暖色的条纹。婆婆睡前又往火塘里添了柴,火大概会一直烧到天亮。
樱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熏味,跟火塘上挂着的**一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学着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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