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群山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既焦虑又无奈。旁边的丁义珍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陆逍遥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陆逍遥走到马汉身边,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了下来。
“马师傅,我看别人都在那边休息,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修机器?”陆逍遥语气随意,和他在唠家常。
马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扳手。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陆逍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劳苦反复打磨过的脸。颧骨很高,眼眶很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你是市里来的?”马汉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硬朗口音,“这次怎么来了个小犊子?”
白群山忍不住了,几步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焦急的训斥:“马汉,怎么和领导说话呢?”
“白厂长。”陆逍遥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没事,我和这位同志聊一聊。”
陆逍遥重新在马汉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看着马汉拧螺丝。扳手和螺丝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颗螺丝已经锈死了太久,马汉拧了半天纹丝不动,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颗螺丝锈死了,硬拧拧不开。”陆逍遥忽然开口,“得先用除锈剂泡一泡,泡透了再拧。”
马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要用除锈剂,但厂里早几个月就断了这种最基本的耗材供应,除锈剂、润滑油、密封圈,什么都没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哼了一声,继续死拧。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车间大门口。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搓磨出来的憔悴和焦躁。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搂着她的脖子,怯生生地看着车间里的陌生人。
“马汉!马汉你给我出来!”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厉,在空旷的车间里带起一阵回响。
马汉手里的扳手猛地一抖,螺丝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愧。
女人抱着孩子几步冲到马汉面前,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开了:“你天天在这破厂里耗着,耗什么耗?人家丁副厂长说了,把厂子卖了,一人发一笔钱,拿钱走人多好!你倒好,非跟着陈老头瞎起哄,说什么工人持股、自己救自己——你说你会修机器,厂里给你发工资了吗?这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你拿什么修机器?拿你这条命修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嗓子都破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她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初那么多条件好的人追我,我偏偏看**这么个榆木疙瘩!你说你有手艺,手艺能当饭吃?你看看人家丁副厂长,跟外面的老板合作,穿得好吃得好,你再看看你,马汉,你有什么?除了这双沾满油的破手,你还有什么?”
马汉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孩子被***的声音吓哭了,哇哇地嚎着,小手使劲揪着马汉的衣领,马汉的脸被说的涨得通红。
马汉的婆娘这一嗓子,把整个车间里散落各处的工人都给喊了过来。打牌的扔了牌,打盹的睁了眼,连蹲在角落抽烟的几个老师傅也站起身,抄着手围了过来。没两分钟,陆逍遥和马汉周围就密密匝匝地围了二三十号人,把停了产的生产线堵得严严实实。
女人见人多了,反倒更来了劲,抹了把眼泪,把孩子往马汉怀里一塞,转身就朝陆逍遥扑了过来。她也不认人,但刚才听见白群山喊"陆秘书",知道这个年轻后生是市里来的领导,一把就攥住了陆逍遥的袖子。
"领导!您是市里来的领导?您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刚才骂马汉的那股泼辣劲儿全化成了哀求,"领导啊,我家男人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十五年哪!去年就说改制,说到现在,工资欠了半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孩子奶粉都买不起,拿去我妈那儿蹭米汤喝,您说这日子怎么过?"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陆逍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住了。
"嫂子,使不得。"陆逍遥的声音不大,但在闹哄哄的车间里清清楚楚,"我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女人被他架着,跪不下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抬起头看着陆逍遥,这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眉目清朗,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没往别处瞟一下,跟以往那些来了转一圈就走、连正眼都不瞧工人一眼的干部是有点不一样。
“那您给个准话,咱们这个工资,到底啥时候能发?厂子到底怎么改?是卖了还是留着?您给句实在话,我们全家老小都指着这个活呢!”
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附和着嚷嚷起来:"对啊!给句准话!"
"来了好几拨领导了,光打雷不下雨!"
"再不发工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