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重生:亲妈请放过
  • 九零重生:亲妈请放过
  • 分类:现代言情
  • 作者:爱看的夏夏
  • 更新:2026-08-18
  • 最新章节: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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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九零重生:亲妈请放过》是爱看的夏夏的小说。内容精选:# 第一章 她从地狱归来了铁栏杆是冰的。宁蓁的手贴在监狱探视室那张窄桌的边缘,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穿着县城最好的大衣,头发烫了新式的大波浪,右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疼。那女人推过来一张纸。纸上的字墨迹新鲜,落款处"赵桂芬"三个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自己人生里抠出去似的。"签了吧,宁蓁。"赵桂芬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槐花村妇女主任...

《九零重生:亲妈请放过》精彩片段

# 第一章 她从地狱归来了
铁栏杆是冰的。
宁蓁的手贴在监狱探视室那张窄桌的边缘,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穿着县城最好的大衣,头发烫了新式的**浪,右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那女人推过来一张纸。
纸上的字墨迹新鲜,落款处"赵桂芬"三个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自己人生里抠出去似的。
"签了吧,宁蓁。"赵桂芬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槐花村妇女主任惯常的抑扬顿挫,"妈养你一场,供你吃供你穿,如今你犯事进去了,韩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这断亲书签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谁也不欠谁。"
宁蓁盯着那张纸。
"断亲书"三个字写得尤其大,像一条条吐信子的蛇。
她这辈子——不,她上辈子,在这张纸跟前坐了整整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赵桂芬给她煮的第一碗红糖鸡蛋,在想八岁那年发烧,赵桂芬背着她走了十里地去镇上卫生所,在想韩建国考上中专那晚,全家围在一起吃饺子,赵桂芬把最多的肉馅都夹到她晚里,说"咱们蓁蓁最懂事,以后读书出息了别忘了哥"。
她没忘。
她什么都记得,所以她把中专名额让给了韩建国——赵桂芬说男孩子没学历娶不上媳妇,她是女孩,在村里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一样。
她记得,所以她把大学名额让给了韩婷婷——赵桂芬说婷婷成绩不如她,但婷婷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复读。她那时候已经十九了,女孩十九还读什么书?早点出去打工贴补家用才是正理。
她记得,所以她在赵桂芬说"志强惹了事,你是姐姐你得兜着"的时候,二话没说去***自首了。十年。整整十年。她把韩志强**伤人那几年积攒的烂账全扛了下来,因为她信赵桂芬说的"家里都在活动,最多两年你就能出来"。
两年变成五年,五年变成十年。
她从一个二十三岁还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三十三岁眼角全是细纹的女人。她以为出狱那天赵桂芬会来接她,毕竟上个月探视的时候赵桂芬还哭着说"妈对不起你,妈一定会想办法的"。
办法就是这张断亲书。
"签了吧。"赵桂芬又催了一遍,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指甲上涂了新流行的豆沙色指甲油,"你二舅在**那边等着办事,妈没空跟你耗。"
宁蓁抬起眼。
她这辈子——上辈子,她在那双眼睛里找过太多东西了。找过母爱,找过认可,找过一句"你做得很好"。她找了三十年,从记事起找到锒铛入狱,找到头发里藏了白丝,找到指缝里全是监狱劳动磨出来的茧子。
她什么都没找到。
探视室的门开了,狱警探进半个头:"赵桂芬,探视时间还剩两分钟。"
赵桂芬站起来,把断亲书又往宁蓁面前推了推:"赶紧签,别磨叽。"
宁蓁慢慢抬手。
她拿起桌上那支旧得掉漆的圆珠笔,笔尖悬在"被断亲方"的空白处,悬了三秒。赵桂芬松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下。
宁蓁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赵桂芬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宁蓁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不签。这些年的账,咱们还没算清楚。"
赵桂芬的脸骤然绷紧了,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法令纹都深了几分:"你什么意思?你在里面待糊涂了?妈养你——"
"你养我花了多少钱?"宁蓁打断她,声调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七岁起就给你洗衣做饭,九岁下地插秧,十一岁去镇上给人当帮佣,挣的钱全都交回家。韩建国读中专的学费有一半是我的工钱。韩婷婷复读三年的开销是我白天打工晚上做手工攒的。韩志强欠赌债,我卖血还了两回。"
赵桂芬的脸色白了。
"宁蓁!你——"
"至于我坐的这十年牢,"宁蓁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很淡,"韩志强把人打残的那天晚上,你在场。你亲眼看见是他动的手。但你跟我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能进去。我是女儿,女儿反正是要嫁出去的,名声坏了也无所谓。"
赵桂芬退了一步。
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她伸手扶住桌沿,腕上的金镯子磕在铁桌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尖利起来,"你有证据吗?你什么都没有!你现在就是个**犯,你拿什么跟我——"
"韩志强开车去县城的那个晚上,"宁蓁说,每个字都像提前背过一千遍那样流畅,"他穿了你那件藏青色棉袄。血溅在袖口上了,你连夜用剪刀把袖口剪下来烧了。剪刀现在还放在你梳妆台右手第二个抽屉里,上面沾的血你擦了,但铰链缝里没擦干净。"
赵桂芬的手开始抖。
"你……你怎么——"
"你告诉我的,"宁蓁轻轻说,"你那天晚上坐在灶台边烧那截袖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你递柴火。你哭了,你说我儿犯了错,当**得替他兜着。你问我懂不懂,我说懂。我一直都懂。"
探视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挂钟的滴答声。赵桂芬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都没说出口。
宁蓁站起来。
她比赵桂芬高半个头,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她的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着,而是平展地撑开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她看着赵桂芬的眼睛。
"这断亲书我不签。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你这个妈。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该签的人是你。是你欠我的。"
赵桂芬猛地抬头,眼底有惊惧闪过:"你——"
"时间到了。"狱警推开门,"探视结束。"
赵桂芬几乎是逃出去的。
她高跟鞋的响声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被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咣"一声锁在了外面。
宁蓁还站在原地。
她盯着那张留在桌上的断亲书,盯着那三个张牙舞爪的字,忽然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纸很薄,很脆,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随时要掉下来的叶子。
她慢慢把纸折起来,折了四折,塞进自己囚服的口袋里。
"留着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探视室说,"有用。"
两天后,宁蓁出狱。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办完手续从监狱大门走出去的时候,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闷响。雨幕遮天盖地,把她最后一点回头看的**也浇没了。
她站在马路边上等车。
没有车。这个监狱在远离县城的一片荒坡上,平时只有早中晚三趟班车会经过。她出来的时间卡在中午,班车刚走。
宁蓁沿着公路往山下走。雨水打在她身上,但她的步子很稳。她穿着监狱发的那件旧外套,口袋里只有一张断亲书和两百块钱——监狱结算的剩余劳动报酬。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山下国道上有一辆开往县城的私人中巴在路边等人。她跑过去拍车门,司机是个胖子,叼着烟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县城。"
"五块。"
宁蓁从口袋里摸出钱,湿透了的纸币黏在一起,她费了点力气才数出五张一块的递过去。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抱着菜筐的大婶,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有一个缩在后排角落里玩游戏的少年。
宁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往山下开。窗外的雨更大了,玻璃上全是扭曲的水痕,把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拧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宁蓁靠着车窗,闭上眼。
她太累了。
这十年的每一个夜晚她都睡不踏实,监狱的木板床太硬,被褥太薄,冬天的风从铁窗缝隙里灌进来的时候,她总梦见自己还在韩家那间堆杂物的小隔间里睡觉。赵桂芬说她是大姑娘了,不能睡正屋,那间小隔间冬冷夏热,窗户是纸糊的,破了洞就漏风。她十七岁那年冬天冻出了一身冻疮,赵桂芬给她煮了一盆艾草水泡手,边泡边叹气:"也就妈还心疼你,换了别人家,养女哪能享这个福。"
享福。
宁蓁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碎了。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猛地急刹车。宁蓁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磕得眼前一黑。她听见司机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好像是前面有辆拖拉机翻了,把整条路堵了。
她**额头坐直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透过被水雾蒙住的玻璃,她看见国道旁有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块生锈的路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槐花村。
宁蓁的呼吸停了一拍。
槐花村。她在这条岔道上走过多少回?小时候放学回家,十几岁去镇上做工,二十几岁去县城打工,三十三岁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天,她沿着这条岔道走,想着赵桂芬会不会就在村口等她。
没有。
赵桂芬没等过她。
但岔道还是老样子,两边是稻田,田埂上种着槐树,这个时节槐花早谢了,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再往里走是村口的石桥,桥下那条小河夏天会有野**,她和顾小麦小时候常去那儿摸螺蛳。过了桥就是韩家那栋红砖房,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秋天打枣的时候赵桂芬会煮一大锅糖水枣——
车子重新发动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爬上来,说前面拖拉机推开了,能过。中巴车晃悠悠地开过槐花村的路口,没有拐进去。宁蓁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条岔道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一片绿色里的一个小黑点,退没了。
她没有叫停车。
车子继续往县城开,雨越下越大。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响了一阵,放出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软绵绵的,唱的是"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问自己……"
宁蓁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是酸涩的倦怠。窗外的风景在雨幕里搅成一团流动的绿和灰,收音机里的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不知道司机什么时候喊了"县城到了",不知道车里那三个人什么时候下的车。她就那样歪在座位上,头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
槐花村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赵桂芬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是宁蓁的,师范学院的,她全县第三考上的。
赵桂芬把通知书摊在桌上,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蓁蓁,"她说,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妹婷婷今年也要考大学了,她成绩不如你,考不上好学校。你把这次的机会让给她吧,你还年轻,明年再考也一样。"
宁蓁站在桌子对面。
她那时候比现在矮半个头,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因为常年干粗活,手指关节比同龄女孩粗一些,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
她盯着那张通知书上的"师范学院"四个字,盯了很久。
"妈,"她听见自己说,"我明年就十八了,上了大学出来就能当老师,就能挣工资帮你养家——"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赵桂芬的脸沉下来,"婷婷比你小两岁,她耽误不起。你是姐姐,你不让着她谁让着她?再说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就**——你韩叔那点工资,能供得起两个大学生?你出去打工一年还能给家里挣几千,读书是要往里搭钱的!"
韩叔。
宁蓁在梦里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的那个时候,她听完这些话就妥协了。她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第二天去镇上找了份帮人看店的工作。赵桂芬说她懂事,逢人就夸"我闺女知道心疼家"。
她心疼了韩家三十年。
梦在这里碎了。
宁蓁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她以为还在下雨,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是眼泪。车厢里空荡荡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换了新闻播报,讲的是南方某地搞经济特区试点,又一批人"下海"成了万元户。
万元户。
宁蓁坐直身子,揉了揉脸。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雨小了很多,灰蓝色的暮霭从远处的山脚漫上来。
"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你到哪儿啊?县城到了都一个多小时了,我看你睡得香没叫你。你赶紧下车吧,我要收班了。"
宁蓁愣了两秒。
她站起身,动了动发僵的腿,从口袋里数了五块钱放在座位上。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最后一排——那个打游戏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座位上扔了一本旧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1992年高考作文素材汇编"几个字。
1992。
宁蓁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走回去,弯腰捡起那本杂志。封面右下角印着出版日期:1992年5月。
1992年。
现在是1992年。
宁蓁的手开始抖。她扶着座椅靠背,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县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投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割成明暗两半。
她不是三十三岁。她不是刚从监狱出来。
她十七岁,还在韩家,还在赵桂芬眼皮底下,还在那个小隔间里——明天早上赵桂芬就会推开她的门,用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说:"蓁蓁,妈昨晚想了想,师范学院那个名额还是让给婷婷吧。"
宁蓁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眼底有东西烧起来了。那火不大,但很烫,从她胸腔最深处一簇一簇地往外拱,把十年牢狱的潮气、把三十年被踩进泥里的委屈、把那张断亲书上"谁也不欠谁"四个字一并烧成灰。
她把杂志揣进怀里,大步下了车。
县城的空气是湿的,混杂着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油香和雨后泥土的腥气。街上的行人不算多,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国营百货大楼的霓虹灯牌上有几个字坏了,一闪一闪的。
宁蓁站在路灯底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十七岁的手,指节虽然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但皮肤还紧致,手背上没有三十三岁时那些干裂的口子。
她把自己掐了一下。
疼的。新鲜的、真实的、属于十七岁宁蓁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出来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散了一下就没了,但她确确实实笑了。
上辈子她从监狱出来那天没笑。这辈子——这辈子她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个岔路口前,一切还来得及。
她走进县城里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文具店,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柜台后面的大婶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奇怪一个湿漉漉的小姑娘怎么这时候了还在街上晃。
宁蓁付了钱,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和那本高考作文素材贴在一起。
她没地方去。
县城没有她落脚的地方,槐花村有,但她现在不能回去。她站在街道拐角,看着雨后的夜空里冒出几颗淡得像水渍的星星,脑子里的东西在飞快地转。
师范学院的名额不能让。
赵桂芬的话不能听。
那个换了她人生的错——那个抱错的秘密,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知道赵桂芬嘴里没几句真话。她只需要抓住一样东西,一样能把她从韩家拽出去的东西。
高考。
上辈子她考上师范学院是因为成绩好。这辈子她记得更多——1992年的高考题她在监狱里闲着没事的时候翻过旧报纸上的试题答案,因为那年是韩婷婷顶替她上了大学之后第一次**,赵桂芬在探视时洋洋得意地说"**考得不错,多亏你让了名额",她为了赌气把报纸上的答案背了个七七八八。
但光是考上大学不够。
赵桂芬不会让她走的。上辈子她妥协是因为她蠢,这辈子赵桂芬还有千百种办法把她摁在那个家里。
她需要一个让自己"走"得理所当然的由头。
宁蓁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公告栏。雨把上面的通知淋湿了一角,但最大的那张红纸还完整,上面写着县城教育局下发的文件——
"关于选拔优秀农村青年赴省城职业技术进修学校进行为期两年定向培养的通知。对象:本县农村户籍,高中及以上学历,年龄18-25周岁。通过选拔者,学费全免,每月补贴生活费……"
选拔时间,三天后。地点,县城一中。
宁蓁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她把怀里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掏出来,打开第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写下一行字。圆珠笔的墨水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字迹微微洇开,但依然看得清楚。
"1992年6月,我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每个字都写得用力而缓慢:
"这一次,谁也别想让我签那个字。"
县城远郊的招待所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三块钱。宁蓁兜里剩的钱只够住两晚。她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窄小的床上坐下来。
床头柜上有个老式闹钟,指针指向晚上十点。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她睡不着。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监狱探视室里的赵桂芬、那张断亲书、车窗外倒退的槐花村、路灯下的公告栏……每一幕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上辈子她让了一切。
这辈子她什么都不会让。
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开始写。她写赵桂芬挪用村里妇女基金的几个关键时间点——上辈子赵桂芬东窗事发是五年后的事,但那些账目从一开始就不干净。她写韩建国工作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门路——他后来考上的那个***岗位,笔试成绩根本不够线,是赵桂芬找人运作的。她写韩志强**的那几个债主名字——她还记得住,那些人来家里讨债的时候把赵桂芬最宝贝的那对花瓶都砸了。
她写了整整三页纸。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窗外传来火车经过时悠长的汽笛声,从县城那头的铁轨上穿过来,穿过雨后的夜色,穿进她窄小房间的窗缝里。
宁蓁躺下来。
天花板是灰白色,因为年久受潮起了一片片的霉斑。她盯着那些霉斑,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出狱后的第二天——准确地说,是赵桂芬递完断亲书的第二天。她在县城的桥洞底下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饿得头晕眼花,去面摊上想讨碗热汤,被老板赶走了。
后来呢?
后来她没活多久。断亲书递完的第三个月,赵桂芬来了县城,带着韩婷婷。她躲在巷子口看见她们母女俩说说笑笑地走进百货大楼。她跟了上去,想上前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妈你身体还好吗"。
赵桂芬看见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骂,或者被推开。但赵桂芬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对韩婷婷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拐进了另一条街,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宁蓁发了高烧,在县城卫生所门口昏倒了。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在往她身上盖白布。那个人的脸很模糊,声音也很远,说的是:"没救了,通知家属吧。"
家属。
赵桂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卫生所的大夫打的。她只说了三个字——"不要了"。
"不要了"。
宁蓁在黑夜里睁着眼,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嚼了一遍。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又摸出来,重新翻到第一页。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那一行洇开的字——
"1992年6月,我回来了。"
她把手指按在"回来"两个字上,指腹能感觉到圆珠笔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又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
明天要早起。
去县城一中看那个进修学校的报名条件,想办法弄一张高中毕业证——她上辈子读到高三被赵桂芬叫停了,但学校的档案还在,她记得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心软的人。
还要去见顾小麦。
上辈子顾小麦是她唯一的朋友。但她坐牢之后顾小麦来探过她三次,**次来的时候红着眼睛说"蓁蓁我要嫁人了,嫁到省城去,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你"。宁蓁叫她别来了,好好过日子。
顾小麦听话了,再也没来过。
宁蓁出狱之后听人说起过,顾小麦的丈夫对她不好,顾小麦后来带着孩子回了槐花村,在村口开了家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去看过一次,远远地,看见顾小麦蹲在门口洗衣服,头发白了一半。
这辈子不会了。
宁蓁闭上眼。
她要把顾小麦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从今往后她们俩一起走。
外面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回,比上次更远些,像是那列火车已经驶出了县城的地界。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宁蓁的呼吸慢慢平缓了。
她终于在十七岁的身体里,在1992年夏天一个普通的雨夜,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距离县城三百公里之外的军区大院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一份电报。电报是京城家里发来的,措辞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联姻对象已经定下了,槐花村韩家的女儿,月底之前必须见一面。
男人把电报折了两折,扔进抽屉里。
窗外是南方夏夜浓稠的黑,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扫过来一束白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又移走了。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军装外套,系扣子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拆弹。
"槐花村?"他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什么东西。"
他把**戴上,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1992年6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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