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朱雀大街。
铁链拖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乐公主被两名亲兵押着,踉跄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身上的宫裙已经换了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消的肿痕。
可她依旧昂着头,像一只被拔了羽毛仍不肯低垂的孔雀。
裴无叙走在她身侧。
他褪去了那一身百战荣光的银甲,上身**,脊背之上纵横交错的旧疤狰狞可怖。
如今又生生压上一束带刺的荆条,鲜血直流。
身后,百余名青崖军士列队而行。
每个人都卸下了头盔,露出红肿的双眼和胡茬满布的腮帮。
每个人都**着上身,背着荆条。
有人怀里揣着一块染血的布帕——那是妻子临终前缝的。
有人腰间挂着一只孩童的木鞋——那是儿子死时脚上穿的。
有人手里攥着半块压碎的梨花膏——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孩子的。
满街百姓已全部涌上街头,窃窃私语。
“那不是安乐公主吗?怎么被铁链锁着?”
“裴将军打了胜仗,怎么一脸丧气?你看他身上的甲,都没卸!”
“你看那些兵爷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怕是家中出了事……”
“听说望月城的女眷……全死了。”
“死了?怎么会全死了?”
裴无叙目不斜视,穿过长街,直奔皇宫而去。
带着百余名军士齐齐下跪于宫门之外。
“臣裴无叙,叩请皇上为望月城一百三十八位军眷主持公道!”
“砰。”
百余名军士同时叩首,金砖上绽开一片暗红。
“请皇上查明真相!为满城忠骨讨一个公道!”
宫门缓缓打开。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
大殿之内,中年帝王听完禀报,眉眼冷肃。
安乐公主被押上来时,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
“父皇,儿臣只是……只是太喜欢裴将军了……”
“可他已经有了沈兰熙。”
“沈兰熙从小跟在裴将军身边长大,在边陲军营里,她跟那些军嫂们感情极好,人人都护着她、疼着她。儿臣……儿臣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设下这场试炼?干脆害死所有女眷?”
皇帝沉声问,毫无表情的面容,揣测不出半分心思。
“儿臣只是想……只是想看看沈兰熙是不是真心喜欢裴将军……只是想给她一个考验……儿臣从未想过要她死……”
皇帝转头看向阶下的裴无叙,慢慢问道:
“裴无叙!当初议事之时,这试炼之策,可是你亲口应允的?”
裴无叙垂首:
“是。”
皇帝沉默半晌,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一众将士。
“望月城那一城女子,忠肝义胆,不让须眉!她们宁死不受辱,**不降敌,何其无辜!”
“公主固然可恨——”
“可你们在场所有人,都是凶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透出难以置信的疲惫与愤怒:
“开朝至今,何曾有过如此荒唐的丑闻!拿自己将士的家眷做试炼,拿她们的命去博一个虚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余名将士低着头,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说得对。
参军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副将把脸埋进臂弯里,指节攥得发白。
那些曾经在大殿上高喊“军中女眷磨练心志是本分”的校尉们。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冰冷的决断:
“传朕旨意——”
“安乐公主,即刻打入天牢,非旨不得放出。”
“裴无叙及青崖军众将士,一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命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望月城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