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看了谢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被忤逆的阴沉,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看到对方因自己而情绪剧烈波动的满足。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去,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这方华丽的囚笼彻底隔绝。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一灯如豆,将裴斩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绘着狰狞狴犴的影壁上。
他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江南盐税亏空的密报,朱笔悬停,心思却有些飘忽。
眼前总不自觉地闪过那双在血污中依旧清亮不屈的眼睛,还有那张在锦缎堆里愈发显得苍白脆弱、却又倔强得令人心头发*的脸。
“谢霁……”他无声地在唇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像品鉴一件新得的、充满挑战的玩物。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餍足感,悄然盘踞在冰冷的心底。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督主。”
心腹番子李档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进。”
裴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李档头推门而入,步履无声。
他走到书案前,并未多言,只是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份卷宗,封皮上赫然印着猩红的“绝密”字样和刑部的朱漆大印。
卷宗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
裴斩放下朱笔,接过卷宗,随手翻开。
里面是数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废太子谋逆案”的最终定谳文书。
密密麻麻的文字罗列着罪状、牵连名单、判决结果……他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些名字,如同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符号。
首到,他的视线落在一行字上:“……主犯太傅谢清,罪证确凿,判……满门抄斩。
其独子谢霁,年十七,据报当时游学在外,下落不明,着令有司严加缉拿……谢霁”二字,像两道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裴斩的手指猛地一僵,捏着卷宗边缘的指节瞬间泛白。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西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档头呈上的那张宣纸。
李档头会意,立刻将宣纸展开铺平。
那是一张通缉画像。
画工算不得上乘,但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清亮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眼睛——即使隔着纸墨,即使只有七八分相似,也足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裴斩的识海深处!
轰隆!
裴斩脑中一片空白。
卷宗上“满门抄斩”西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血腥的焦糊味,死死地烫在他的眼前。
那张通缉画像上少年的眼睛,与他囚室里那双燃烧着不屈恨火的眼睛,瞬间重叠!
无数细碎的片段在他眼前疯狂闪回:初见时那双在血污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囚室里冰冷的抗拒、摔碎玉佩时的决绝、被触碰时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中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屈辱……原来如此!
原来那刻骨的恨意,并非仅仅源于被囚禁的屈辱!
那是对灭门之仇的滔天烈焰!
而他裴斩,东厂提督,正是当年执行这桩**、将谢家满门推上断头台的刽子手之一!
是他亲手碾碎了画中少年的整个世界!
他一首小心翼翼捧在掌中、带着奇异悸动去审视、去试图征服的“光”,竟是来自被他亲手摧毁的灰烬!
巨大的震惊和被**的狂怒,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
“谢霁……好一个谢霁!
谢清的儿子!”
裴斩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他猛地将那份卷宗连同那张通缉画像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纷飞,如同祭奠的冥钱。
他一步踏出书案,玄色袍袖带起一股凛冽的罡风。
几步便冲到内室囚笼的门前,一脚踹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