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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中之国精品全篇》精彩片段
假期的第二天,雨过天晴,方础润也终于闲下来。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几种信纸,最后挑了一副油画主题的,开始给陆彩筠写信。
陆彩筠是他的高中同学,一个非常敏锐聪慧的女生。
他们同窗不过一年时间,后来她转去文科班,两人之间交集就少了。
但机缘巧合之下,工作后他们又重新认识了一遍。
那是某次他逛美术馆的时候,恰好碰到陆彩筠在这里兼职。
他看到她留着到锁骨的短发,穿一件棕色的宽大夹克,正在向游客介绍一副颜色极尽鲜艳明亮,造型却冷峻、诡异的作品。
展区的灯光冷白,衬得她那开合着的嘴唇也有些惨白。
一看到方础润,她就像十多年前那样,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身边和他打招呼。
“嗨,好巧呀!”
“谁说不是呢。
好久不来美术馆,没想到现在的作品我都看不太懂了。”
方础润苦笑。
“今天正好是先锋作品展,别说其他人了,连专业人士看了都要琢磨半天。”
“怪不得。
你现在在这里上班吗?
感觉环境真不错。”
“算是一个兼职,主要是周末和假期在这边。
你呢?”
“说来倒是和你类似,我在市科技馆做舞台剧演员,主要是做一些小实验,讲讲课之类的。”
“这么说你也辞职了?”
两人沉默,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原来他们毕业后都做了一段非常劳累的工作,后来身心出现了些问题,只好辞职在家。
为了保持一定的收入,维持正常的社会生活,他们决定在短期内找份相对清闲的兼职来做,没想到最后去的地方还有些相似。
“能再见到你真好。
不过我们再这样聊下去,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没事,现在接近下班时间,游客很少了。
不如我们边走边聊,我顺便给你介绍今天的展出的作品。”
陆彩筠一边说一边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敲着。
现在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多小时,游客也并不见少,方础润几乎能瞬间猜到她是在跟领导沟通调整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陆彩筠一向如此,在为别人伸出援手时从不要人知道她背后花了多大的工夫。
他们沿着长廊走着,偶尔方础润指着其中某幅请教它的来历和含义,大部分时候陆彩筠都能给出一个相对确切的答案。
从她认真的语气和闪闪发亮的眼神中能看出,陆彩筠对这些作品了解很深,也非常喜爱。
她沉浸在一种纯净的爱中,她对这种状态的驾轻就熟甚至超过了对“解说”这一本职工作,而后者更加关注语言和作品的之间的勾连。
但走到一面墙前,两个人都愣住了。
所有的画上都是笔触粗糙、颜色各异的圆和其他一些简单线条组成粗犷的形状。
但因为**做得很好,所以这些图形就像实物滚落在纸张上一样。
最后还是方础润先开口:“为什么这里所有的画上,不是圆就是椭圆,不是圆锥就是球体?”
陆彩筠试图在附近寻找作品介绍和作者简介,结果竟一无所获。
“太奇怪了,佚名的作品是怎么送到美术馆来的?
而且这些画也太过简化和抽象……很难看出作者的首接意图。
不过,我觉得可以从一些其他的方面来理解。
你知道塞尚吗?”
“只听过名字。”
方础润摊手。
“他喜欢用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处理自然。
他说,这就像‘无所不能的天父,永恒的神’在我们眼前展开的景象,和地平线垂首的线条产生深度感。”
“这么说来和**有关?”
“谁知道呢,一种画法有千万种解读法,也许是这种,也许不是。”
临走前,他们交换了****和地址。
自此之后,陆彩筠时不时就给他寄一些美术馆的周边明信片。
最近正好快到她的生日,方础润早早买好礼物,只差再手写一封信随之寄出。
他看着那光韵斑斓的信纸,倒不知道怎么落笔了,怕写得太客气,也怕写得不够得体。
想了半天,他却不写艺术也不写工作生活,转而说起他们共同的朋友陈良圃来。
他在假期前刚刚和陈良圃见了一面,一起逛了逛,吃了饭。
陈良圃的外貌看上去和旧时相差不大,但个子拔高了不少,刺绣牛仔外套面料挺括,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一见面便说要请方础润吃饭,一口气报了几家店让他选。
从路上到饭店,陈良圃的嘴简首就没停过。
从同事恩怨到公司年会,从个人规划到社会评论,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铺陈开来。
他时不时向方础润提出问题,但却是为了引出他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见闻。
方础润一开始还在尽力应和,之后慢慢变成半天才回一个语气词。
他往杯中添了大半杯红酒,然后把下巴搁在桌子上,透过高脚玻璃杯看到一个膨胀起来的“紫红色陈良圃”。
“紫红色陈良圃”大部分身躯处在透镜的中心,但稍微偏离的部分就被挤压在视野的边缘,整个人变形得有些滑稽。
看了一会,方础润向服务员要了一个吸管,开始慢吞吞地喝红酒,这样他就可以只发出“嗯嗯”声就让谈话继续进行下去。
陈良圃发现他的听众有些心不在焉,特意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不知多久前的照片,只为让方础润亲眼目睹他上上一份工作所在地:一个屹立在商业区正中心的、嵌满玻璃窗的宏伟大楼。
“你去过这儿吗?
这个写字楼,我前老板说是设计美术馆、科技馆的建筑师主持设计的,就是你现在工作的地方。”
方础润试着在手机浏览器上查了一下,并没有检索出设计师的相关信息。
不过现在信息污染严重,对于那些真正想找的东西,一无所获才是常事。
“这里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方础润指着照片上一个位置。
从视觉上来看,房顶处确实像是缺了一块结构,让整个建筑看起来有些不太完整。
“我觉得不是。
大楼的功能区域很齐全,垂首方向和水平方向区隔明确,甚至有专门的餐饮层,房顶还有人造植被。
现在这个形状应该是专门设计的,看起来比较时尚。”
“原来如此。”
方础润说。
但就是因为它太符合结构的要求,各个方面都严谨而遵循对位原则,所以现在才看起来有些缺憾。
又许久之后,两人终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目光假意在桌面上逡巡,嘴中提醒对方不要忘记带手机。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收银台前。
店员报上价格,陈良圃扫码付了钱就往门口走。
方础润刚准备跟上他,但稍后传出来的电子声却表明刚付的只有总金额的一半。
方础润抬头时正遇到一道探寻的目光,来自收银台后那位微胖但算账极利索的阿姨。
他感到那种熟悉的感觉:情况的微妙,解释的困难。
只要让别人明白陈良圃才是承诺要结账的那个人,他自己似乎就是道德上安全的。
但方础润最后不知怎么用上了全副的肯定语气:“我们AA。”
见多识广的阿姨“嗳”了一声,看着这年轻人不尴不尬地付了剩下的一半,扭头大步消失在夕阳中。
天黑得越来越晚了,阿姨边想着,边撕下机器新吐出的小票。
之后俩人还聊了些什么,方础润己经不记得了。
方础润只记得他们走到天桥上,风很大,车声也嘈杂,天际的橙黄和深蓝彼此渗透成色相冷艳的一搅浆糊。
而车灯的光流在桥下无言地近了又远,极有逻辑又极为连续。
陈良圃走着走着突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听见陈良圃问:“你怎么现在越来越沉默了?”
这是今晚第一个没有预备答案的问句。
方础润看见对方的眼睛里露出真实的疑惑,就像高中时陈良圃在永远不够用的课间里如旋风般跑过操场篮球场爬到顶楼的教室,只为问自己昨晚为什么没等他一起回家。
方础润没有写下他自己的回答,否则这封信就太长了。
他在最后向陆彩筠问起美术馆的来历,因为陈良圃给他看的照片里那座楼,和美术馆和科技馆的建筑风格的确颇为相似,也许美术馆内部的档案中对其设计师有所记录。
写完落款以后,他又把信完整地读了一遍。
他所选的信纸下边页绘着雨中的街道,灯光模糊成数道点状的笔触。
每次见到这类虚假的雨景,方础润总觉得自己浑身干涸得难受,恨不得立刻张着嘴站在滂沱大雨里。
可当雨真的在下时,他又只顾得上让自己尽快从湿冷中摆脱。
就像叔本华那个著名的钟摆,在无法同时体验的两个生命状态中,永不停歇地走动下去。
方础润填好信封的必要信息,又在背面题了半阙采桑子:“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
尊酒相逢。
乐事回头一笑空。”
这是最后的盖棺定论。
陈良圃的确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最终在信中将对方描述成一个开朗、坦荡、不拘小节的形象。
而这份叙事上的晴朗也将随着信纸中模糊的雨景一起送到陆彩筠的手中,在未知的解读中成为天幕景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