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昀闭了嘴,瘫在椅子上。
浑身力气似被卸去,一副随时会滑落地面的虚弱。
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是,放弃继承家业选择夏香印?
岂不是更荒唐。
不要夏香印?
舍不得,放不下,理不清。
只好纠缠不休。
死命纠缠只因为他已经知道分手在即。
夏香印心下恍悟,她不再多说。上班路上,她随手带出的黑色垃圾袋中,是沉沉几包磨成粉状的孕子汤草药,还有每月必查的雌孕激素黄体酮水平检测单。
三年了,总算可以,不**着自己做那些难堪的、毫无尊严的妇科检查,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中草药。
这一天,夏香印出足洋相,从来工作毫无差池的人,纰漏百出,连班上的小朋友都看不下去了,“夏老师,你生病了?”
小朋友坚持要摸一下夏老师的额头,夏香印蹲下,用手扶起空气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老师,你哭了!”
一双藕节般的小胳膊圈住夏香印脖颈,小孩子肉嘟嘟的小手轻拍着老师的后背。夏香印被越昀冻住的一颗心,忽然被小孩子暖到。
他们换了证,就此切割,从此陌路。
得益于越昀给付的一笔赔偿金,她大胆申请了一所国外大学去读书,如果顺利,刚好赶上下一季入学。
学校录取通知收到那天,夏香印还收到了一份报告单。
这是***给员工的体检福利,每年都有。她在一大堆无异常发现的报告单中,看到了妇科报告单上不一样的内容——
“宫内早孕”。
夏香印像尊雕像似的傻愣愣盯住那四个字,看了许久,装订成册的报告单“哗啦“一声扑进垃圾桶。
这玩笑开的,有点过分。
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不能要。
夏香印避开了熟悉的妇产科医生,在手机上挑了北庭市妇幼保健院的一个副主任医师,挂了她的门诊号。
坐在候诊区等待叫号的空隙,她刷着手机,查看流产后注意事项。
“夏老师!”有人轻轻叫她。
夏香印抬头,一脸惊愕,“鲁医生?”
她尴尬挤出一个笑脸,“鲁姐,好巧。”
“你挂谁的号?”鲁医生神秘一笑,“别紧张,我帮你节约时间。”
夏香印打开手机,调出挂号信息,拿给鲁医生看。
鲁医生扫一眼,笑容越发绽开,“你我有缘,居然挂到家母的号。”
“可是,家母以产科手术闻名,你……”鲁医生忽然停住。
夏香印是她的病人,不孕症患者,每个月找她检测追踪体内孕酮等激素六项指标。近来**个月都没看见了,却在外院遇到。
“我过来预约人流手术。”夏香印到底没避开鲁医生,只好直说。
鲁医生瞪着眼睛,口罩底下的嘴巴能放进去一个鸽子蛋,她走不动了,一**跌坐在夏香印身侧的座椅上,定定看住她。
“不是,我……你怀孕了!?”鲁医生大喜。
夏香印很难堪,这就是她不找鲁医生的原因。
三年不孕一直看病,忽然有了,却又要流掉,
这不是***是什么。
“*超单拿来我看!”鲁医生很兴奋,她的不孕症病人怀上了!
鲁医生一目十行扫过,目光停留在了图像上。
“跟我走!”鲁医生一把拉住夏香印就往医院外面走。
夏香印甩开,“鲁医生,马上就到我的号了。”
鲁医生倏然收起笑脸,“夏老师,你为了治疗不孕症,吃了多少苦头。即便你有十足的理由不要这个孩子,也要听我一句忠告。”
夏香印不想听,她怼上去,“鲁医生,我已经离婚。”
鲁医生一怔,夏香印掉头就往候诊室走。
鲁医生紧走几步,与她并行,“有的人,做过人流后,会遗留终生不孕……你是幼师,那么喜欢孩子,真的要流掉?”
鲁医生的儿子就在夏香印班上,两人私交不错。夏香印经常辅导鲁医生如何跟小孩子有效沟通。现在听到鲁医生这样说,夏香印一直忍住的眼泪,决堤而下。
鲁医生牵着她的手,走到候诊区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塞进夏香印手中,夏香印按在眼睛上,纸巾瞬间湿透。鲁医生一小包纸手帕被夏香印尽数用光。
“男人可以遇到更好的,孩子却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夏老师,你再想想。”鲁医生小心翼翼地说着。
“其实,单身女人带个孩子,挺好的。”鲁医生想起自己。
夏香印已经安静下来,“我们是隐婚,我妈都不知道,这孩子,我怎么生?何况,我马上要出去读书了。”夏香印眼睛红肿,目光茫然,像一头被围住的困兽。
“我生孩子那会儿,也没人帮忙,我妈那阵子在**援外,我都挺过来了,你担心什么?”鲁医生说得很轻松。“我妈三年后回来,我儿子三岁,她还以为是我领养了一个娃。”
夏香印怔愣。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鲁医生,“一起吃饭吧,我都饿了。”
“鲁医生,我就觉得自己不值,那么爱他顺着他,凡是以他为重,最后会因为不孕被扫地出门。”坐在酒楼包间,夏香印泣不成声。
“他是他,孩子是孩子。
夏老师,你以后就知道了,孩子最能治愈女人的情伤。”
鲁医生听着,直到夏香印说完,她徐缓跟了一句。
夏香印忽而心动了一下。
“明天过来医院找我,给你建档定期做孕期检查。”鲁医生安顿。
“总归,你想想清楚,再做决定。真想做掉,谁又能拦住你。”
鲁医生看看时间,“我请了半天假过来给我妈帮忙,得回去了。”
夏香印点点头。
看鲁医生离去,她依旧默然独自坐回医院产科候诊室。
她是早晨的号,早就过去了。
可她不想走,完全还有时间换一个医生再挂号。
流掉孩子,从此与越昀与越家,再也不见。
夏香印唇角勾起一个**的弧度,眼中泛出寒意。
她再一遍打量手中的*超单子,黑色的团块,是她的孩子?
夏香印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有点痛。
那是一点极细微的牵连。
越家待她弃如敝履,这点微末的牵挂,怎么看也像是自己可笑又卑微的自作多情。
然而。
“人流手术对宫颈和**内膜都有损伤……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孩子不是婚姻的底牌,可能也跟爱情无关,在我看来,孩子与爱相关。”
夏香印想起鲁医生这句话。
可能是体内某种神秘的激素骤然分泌,
她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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